不是泥土的腥气，也不是果树开花的香气，是一种黏腻的、带着腐败酸楚的恶臭。

　　我老婆孙文静正在厨房里忙活，闻声探出头来，“陆远，什么味儿啊？咱家化粪池堵了？”

　　水面上漂着一层油污，还有些烂菜叶子和说不清的絮状物，正缓缓地往下游流淌。

　　我顺着沟往上游走，走了大概一百多米，就到了和我二叔陆建邦家后墙的交界处。

　　就在沟渠的侧壁上，离地面半米的地方，一根灰色的PVC管子，鬼鬼祟祟地从泥里探出半个头。

　　他把家里的生活垃圾污水，厨房、厕所、洗衣机，所有的一切，都通过这根暗管，直接排进了我的果园。

　　为了这个果园，我把在城里打工十年的积蓄全投了进来，每天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这些果树，指望着它们能结出好果子，让我和文静过上安稳日子。

　　他那种人，你跟他讲道理，他跟你耍无赖；你跟他动拳头，他躺地上说你打老人。

　　到时候他老婆贺桂英再往地上一坐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天抢地，全村人都会觉得是我这个做侄儿的不懂事，欺负长辈。

　　最后的结果，大概率是我爸陆国强出面，说一堆“他毕竟是你二叔”“吃点亏是福”之类的和稀泥的话，然后这事儿不了了之。

　　他能偷偷接一次，就能偷偷接第二次。我今天堵了，他明天就能在别处再钻个洞。到时候天天上演这种猫鼠游戏，我这果园还管不管了？

　　“你坐下。”我拉住她，“找他没用，只会把事情闹大，最后吃亏的还是我们。”

　　“就沿着那条沟，两边各种一排。”我说，“他不是喜欢给我送‘肥料’吗？那我就种点喜欢‘大肥’的树，帮他消化消化。”

　　“杨树？”老周很意外，“你那金贵的果园，种那玩意儿干啥？那东西长得快是快，但霸道得很，树根能窜出去几十米，把地下的养分和水全吸干了。你种在果园边上，不出五年，靠着它的果树都得死。”

　　二叔陆建邦正蹲在他家门口抽烟，看到我，扯着嗓子喊：“大侄子，发财了啊？买这么多树苗，准备把你那果园全换成杨树啊？”

　　他老婆贺桂英也从屋里出来，阴阳怪气地说：“哎呦，这杨树又不结果子，种它干啥，还不如种两棵桃树，还能给婶儿解解馋。”

　　得很卖力，一上午就挖好了五十个树坑，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沟渠南侧，离沟边不到半米。

　　他看着我挖的坑，又看看那根若隐隐现的排污管，脸上的表情很古怪，像是在看一个傻子。

　　“陆远啊，你这是干啥呢？这沟边上种树，能活吗？再说了，这地方这么臭，你也不嫌熏得慌。”

　　“二叔，这你就不懂了。我听农技站的专家说了，这杨树啊，喜水喜肥。这沟里不是有水有‘料’吗？种在这儿，保准长得比哪儿都快。”

　　然后，我一棵一棵地，把那些承载着我希望的杨树苗，栽进了坑里，填上土，踩实。

　　他甚至跟村里人说：“我那大侄子，读书读傻了，放着好好的果树不伺候，天天去伺候两排不结果的杨树，还拿粪水浇，真是个奇葩。”

　　“儿子，你到底在搞什么鬼？好好的果园，你弄得臭气熏天的。”我爸陆国强皱着眉头。

　　夏天，它们就像打了激素一样疯长，一天一个样。沟里的“养分”实在是太充足了。

　　孙文静好几次都会忍不住了，劝我：“要不还是把管子堵了吧，这太影响生意了。”

　　它们的根，肯定已经深深地扎进了沟渠的土壤里，像无数只贪婪的触手，正在疯狂地汲取着来自二叔家的“馈赠”。

　　我甚至能想象出，那些强壮的树根，正在地底下，悄悄地向那根灰色的PVC管靠近。

　　有一次我听见她对陆涛媳妇说：“你看陆远那傻子，种的两排杨树，现在长得倒挺好，正好帮我们把那条臭水沟给挡住了，省得看着心烦。”

　　那已经不是单纯的臭了，而是一种混合了发酵、腐烂、霉变的，具有着强烈攻击性的气味。

　　连我最好的朋友赵磊都跑来劝我：“远子，你那沟赶紧想办法处理一下吧，再这样下去，你这果园的名声都臭了。”

　　只见他家院子里一片狼藉，黄的绿的污水，从他家一楼的厕所和厨房里倒灌出来，流得到处都是。

　　贺桂英坐在院子门口的泥水里，拍着大腿，哭天抢地，把全村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。

　　它们找到了那根持续提供“养分”的PVC管，然后，毫不客气地，把它挤扁了，钻透了，堵死了。

　　孙文静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，她看着我，眼神里有惊讶，有解气，还有一丝丝的担忧。

　　他一进院子，就指着我的鼻子骂：“陆远！你个小王八蛋！你该不会是对我家做了什么手脚？”

　　“你少给我装蒜！”陆建邦冲到我面前，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，“我家下水道堵了！全堵了！请来的师傅挖开一看，全是你种的那些鬼杨树的根！把管子都给缠死了！”

　　“你……”陆建邦气得浑身发抖，“你该不会是故意的？你早就知道会这样，对不对？”

　　“二叔，饭可以乱吃，话不能乱说。”我的脸也沉了下来，“我种树，是在我自己的地里种，我犯了哪条法了？你家的下水道，埋在我家地底下，你经过我同意了吗？你往我的沟里排了三年的粪水，你跟我打过一声招呼吗？”

　　陆涛比他爹要讲点理，他拉了拉陆建邦的胳膊，然后对我说：“陆远，这事儿……是我们不对在先。但是你看，现在搞成这样，大家脸上都不好看。你能不能……先把那些树给砍了？让我们把管道修好。”

　　“我这树，长得好好的，绿化环境，净化空气，我为何需要砍？再说了，这树是我花钱买的，花工夫栽的，一棵现在少说也值几百块钱，你说砍就砍？”

　　“我不想怎么样。”我摊开手，“你家的管道，堵在你家那边，跟我有啥关系？你自己想办法解决。我的树，一棵都不会动。”

　　村里的邻居们，早就被这边的争吵声吸引了过来，在我家院子外面围了一圈，指指点点的。

　　他们不敢再动我这边的地，只能从他们自己家的院子开始挖，想找到堵塞的总源头。

　　挖掘机挖了整整一天，挖断了无数的树根，才勉强挖到了那根被彻底摧毁的PVC管。

　　管子已经不成样子了，被粗壮的树根挤压、贯穿，有的地方甚至和树根长在了一起，根本分不开。

　　不仅要付管道费，还要给村里交接入费，再加上请工人和挖掘机的钱，没个两三万下不来。

　　她跑到村委会去闹，说我种树侵占了他们家的地界，要求村里出面让我砍树赔钱。

　　而我果园那条沟，在失去了“养分”来源之后，经过几场大雨的冲刷，慢慢地，也变干净了。

　　“我知道你心里有气。”我爸看着我，“但这事儿……就算过去了，行吗？毕竟，血浓于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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